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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作协副主席王玉亮的长篇小说《猎神》由内蒙古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一个喜讯,鄂伦春文学园里又增加一枚沉甸甸的果实。认识王玉亮已有十余年,常在开内蒙古自治区“三少”民族文学创作会时遇见,是比较熟悉的北方少数民族地区的汉族作家,也是志同道合的文友。和我们“60后”人比,“70后”的玉亮更年轻,朴素清淡,谦和有度,但骨子里却流露出?#26420;?#29420;立思考、不随波逐流的个性。他创作十分勤苦,既虚心学习,也大胆尝试,诗歌、散文、短篇小说不时见诸各种报刊,且逐渐形成自己的题材范围与艺术个性。
  只感受到了玉亮的个性,却不知道他的气?#19990;?#36824;埋藏着洒脱豪迈和理想浪漫之风;细细读完《猎神》,深有体会,原来玉亮文弱的身躯里竟埋藏着这么巨大的能量,民族英雄主人公神枪手骑在马上黄发狂舞的样?#30001;?#21360;脑海,为作品呈现的英雄精神和鲜明民族性而震?#22330;?#23427;确实是玉亮最好的小说之一,倾注着他的一腔心血,凝结着他的审美理想和文学才情。
  这部作品最新奇之处是它纯正的民族性和地域性,即鄂伦春族风味———在鄂伦春族历史文化环境里成功塑造了鄂伦春族猎人形象,褒扬了鄂伦春人朴实善?#21152;?#27589;的民族精神,以文学的方式记录了鄂伦春?#35828;?#29417;猎生活和民俗风情,这也是汉族作家创作少数民族题材的成功?#29420;?#20316;为汉族作家能把鄂伦春族生活写得原汁原味,这与作者多年生活在鄂伦春地区、十分熟悉鄂伦春传统文化和生活习俗有关,也与他曾多年在克一河林业局山上林场工作养成的宏大审美、豪迈气概的个性有关。作品的文化价值集中体现在作者题记所说:“留存鄂伦春人真实的历史记忆”。
  鄂伦春族是中国北方一个人口较少的古老民族,它有自己独特的传统文化、口传文艺,在漫长的历?#26041;?#31243;中,他们主要的生产生活方式是山林狩猎、河湖渔猎,还有采集业、手工业等。《猎神》篇幅虽然不太长,可是集中展示了鄂伦春族的这些历史记忆,既讲述了猎?#35828;?#23665;林狩猎野猪、狍子,也讲述了制作使用桦树皮船、网和鱼叉在达尔宾湖进行的渔猎以及女人们采摘柳蒿芽、四叶菜、野山芹、各种野果的采集活动,还讲述了隆重、神圣而热烈的春祭活动、查班莫萨满?#33945;?#37326;兽肩胛骨(哈拉巴)的方法占卜等,尽可能为读者铺展开鄂伦春人社会生活的全貌。
  小说讲述的是鄂伦春族居住在中国东北部的达尔宾湖部落(乌力楞)发生的故?#38534;?#29417;猎部落的不固定性让他们逐水草山林迁移,在岁月的沉浮里不经意间走过了大兴安岭,在达尔宾湖、毕拉河流域驻足了很久。这里“金黄的太阳像个毛茸茸的小狗熊,调皮地在云朵里钻来钻去,林子也从浅绿的海忽而变成墨绿的钻,阳光透过密密林叶又忽而变成散着万条金线的聚宝盆……”,“火红的达子香像燃烧的火焰从岗脊一直连到沟口”’“众多的鸟,它们每天都唱着天籁一般的歌曲”,“?#30001;?#37324;涌出的汩汩山泉甘洌冰牙”,“达尔滨罗里有数不尽的鱼,我们能说上名字的有哲罗、细鳞、金钱鱼、鲇鱼、狗鱼、滑?#21360;?#32769;头鱼、鲫鱼。这里的鱼多的像天上的星星,打也打不完。”“地上跑着的?#21892;?#30340;狍子群”……在人类生态环境一定程度遭到人为改变的今天,读到这些原生态的自然描写,不由自主身临其?#24120;?#28145;吸一口清新气息;环境描写也为人物出场和传奇性营造了一种浓厚静谧又神秘的氛围。
  小说叙事视角独特,叙述者是“我”,一个13岁少年猎人,以他所见所闻所感展开了一幅壮丽的山林狩猎生活和猎人英雄壮举的风俗画卷,并?#26522;?#27604;手法实现了作者的写作目的:阿麦是好猎手,乌?#20154;?#26159;“猎神”,而我只是一只小而倔强的雏鹰,但是“我”是狩猎传统的传承人。采?#33945;?#24180;叙述者还有一个?#20040;Γ纯?#20197;用?#23383;?#30340;“我”认识由浅入深的过程,逐渐剥离开笼罩着“猎神”的迷雾,形成层层递进、逐步揭秘,最终产生震撼人心的效果。从接受者角度看,也符合读者阅读的心理期待与过程。小说在叙述主线里,穿插?#24605;?#27425;惊心动魄的狩猎过程,如“我”遭遇巨大棕熊、霍查布和他的猎狗遭遇巨大棕熊、达尔滨罗渔猎、神指峡惊心动魄的水患、四位萨满盛大的祭祖仪式等,如线穿珠,纵横交织,形成全方位立体效果。小说还设置了?#25945;?#36741;线,一是“我”与外部族小女孩吉诺天真无邪的爱情,写出了鄂伦春人稚嫩的童年心理以及他们眼里童话般的森林世界;后来他们由爱恋到结婚,成长成熟为相?#32769;?#20276;的爱?#38534;?#20108;是艾娜婶婶与乌?#20154;?#33509;即若离、知己情深的爱情。人们都?#29420;胛諶人桑?#21482;有艾娜给了他帮助和最高的评价:“这片林子里最好的艾亚莫日根非乌?#20154;?#33707;属……他是猎神!”“我”讨厌的黄头发在她眼里就是“一团黄色的火焰”。当“王者归来”,猎人们迎?#28216;諶人?#20975;旋:“艾娜将头发梳理得一根不乱,笑着望着乌?#20154;桑?#22905;和他对视了很久,可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觉得,他们之间已经说了所有要说的话,艾娜已经泪流满面了。”小说用极其抒情的?#23454;?#25551;写了这种奇特的爱情,余音?#30041;粒?#21160;人心弦。
  小说最震撼人心的是作者用非凡的艺术想象和理想主义手法塑造的主人公“猎神”乌?#20154;?#24418;象。小说在具体描述中,采用了正?#23159;?#20889;、前后对比、先铺垫后揭秘等手法塑造了这个独特的艺术个体。他的相貌让?#24605;且?#28145;刻:“尖瘦的脸颊,完全是皮贴在骨头上,深深陷进眼眶的眼睛,那眼睛里全是?#19968;?#30340;东西,好像被一堵墙挡住了太阳的光芒,他黄色的头发更是乱的?#20063;?#24525;睹,那上面?#26032;?#34433;一类的小东西进进出出横?#24418;?#24524;,他的狍皮大衣已经被树枝刮得成了一条一条,古铜色的肤色随便从哪个地方?#23478;?#32422;可见。”他的手如骷髅,求孩子给他弄点酒喝时,死灰一样的眼睛里才闪出一线光亮。他平日就只知道睡觉(“我疑心他脑子被酒?#27807;?#28903;坏了”),草里,林子里,鹿圈里,马棚里,总之不管什么地方,都是他睡觉的沃土;他还喝大酒,每天满世界地找酒,如果没酒,他活不了。“我在心里总是?#20852;?#27809;用的废物。”接下来乌?#20154;?#30340;神枪法让我?#24247;?#21475;呆,?#30340;?#30456;信。“我”看见:“他栽栽歪歪地晃着身?#21360;?#29992;尽全身的气力才将枪口对准天空,他无意识地胡乱地勾动了扳机”,竟然打下一只大雕,继而又“打中了我拴石头的鹿筋线”。“打死我也不信一个醉鬼,一个睡神,一个一无是处的?#19968;?#33021;有这样的枪法,如果是真的,那么他的枪法绝对在我阿麦之上,那他是当之无愧的猎神了!”情节再发展,一次一只大熊快将我撕成碎片时,暗处的乌?#20154;?#30340;神枪把“我”?#35748;?#26469;。乌?#20154;?#30340;存在给“我”造成了“心结”———他在我心里经历了一个“鄙视—惊异—佩服—感谢—崇拜”这样一个心路历程。小说后一半是塑造“猎神”民族英雄乌?#20154;?#30340;重头戏,即“日本人来了”,也就是氏族长查班莫萨满曾经说过一群从海上过来的蟒盖(魔鬼)。在抗联战士与日?#31455;?#23376;作战中,令鬼?#28216;?#39118;丧胆、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枪?#21482;?#27611;,就是乌?#20154;傘5比?#20204;发现鬼子的尸体不知何人所杀:“极目?#30701;鰨?#20182;们发现林子里飞出一匹猎马,猎马上坐着一个黄发狂舞的穿着狍皮大衣的人。”“一只黑洞洞的枪口瞄向他的后心,黄发飘飞,黄发中的眼眸明亮如鹰,单手端枪,只是端枪的一个姿态,枪声过后,黑木从马上栽下……”在对敌?#27675;?#20013;,乌?#20154;?#19968;反睡神、酒鬼的常态,变成英姿飒爽、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使鬼?#28216;?#39118;丧胆屁滚尿流的英雄,果然如艾?#20154;?#35828;“黄色的头发,那是一团黄色的火焰”。至此,乌?#20154;?#30340;形象站立起来,变得高大而光辉,无愧为猎人们崇拜的族人,无愧为读者心目中顶天立地的英雄;为中国历史永久留存下抗战烽火中鄂伦春人英?#38706;氛?#19981;怕牺牲的历史记忆。作者热情讴歌了面对凶残的敌人,东北大地上的英雄儿女用鲜血?#27425;?#31062;国和民族的尊严,表现出中国人不畏强暴的民族气节和高尚的爱国主义精神。至此,小说的主旨显现出来,得到无限升华,难能可贵!
  其他人物也真实可感,呼之欲出。如阿麦(?#30422;?是一个好猎手,他不仅枪法好,还熟知猎物的生活习性;他也代表了鄂伦春猎?#35828;?#24615;格与人格,“救助抗联战士”使他的精神境界进一?#25945;?#21319;为爱国、爱家园的民族英雄。须发?#22253;?#30340;氏族长查班莫萨满,他“总是闭目思索,久久地叹息后向天神、火神、山神恭敬地祈祷和赎罪……他喃喃自语,轻扣手中的扁平椭圆的单面鼓。他敲得如痴如醉,似哭似笑……”“我褐色头发的恩聂(?#30422;?是林子里最善良的女人,她的嘴角总是挂着满足温和的笑,她从不拒绝任何?#35828;那?#21161;,她的头发,她的眼睛和她的穿着像所有鄂伦春女人一样都是褐色的美丽的。”“成天跟屁虫一样跟着我”的小女孩吉诺等,这些人物也都是鄂伦春人不同类型的代表,构成整个乌力楞人物群像。
  小说在塑造人物时,侧重讲述他们对人和动物的感情,这是小说最动情也是最动人之处。如霍查布拿着酒肉去看被我误?#35828;?#20044;?#20154;桑?ldquo;霍查布走出仙人柱,面对乌?#20154;?#30340;?#36739;?#24573;然‘通’的一声跪下,他一字一血地说,“?#20540;?mdash;——哥———又欠你个情———?#20540;?mdash;——如果你有个意外———你放心———哥用自己的命去陪你———”对真正的猎人来说?#20540;?#24773;谊、做人本分和森林生活法则大于自己的生命。再如,家里心爱的猎犬库列被大熊杀死之后,“我”“受?#24605;?#31359;之痛”等,都直击?#35828;?#24515;灵,在?#35828;?#20869;心产生疼痛与温暖?#23567;?br />  小说的叙述语言、对话描写、小说细节描写等也都弥漫原汁原味的山林气息和鄂伦春味道,既与环境融为一体,也符合猎人身份,如“我本来尖瘦的脸颊红肿鼓胀的像母驼鹿的奶头。”“不管是猛兽袭击还是被猎?#31471;?#20260;,只要贴上了这个薄薄的桦树机子,血就像被驯服的野马立时?#30701;?#19981;起来了。”类似这些出神入化的描写在小说里可以信手拈来,青年?#20449;?#20256;递爱情信物也是纯鄂伦春族式的:“他腰间的装子弹的鹿皮袋,那是恩聂为阿麦做的子弹袋,见证了他们的爱情,那时他们还没有结婚,阿麦被恩聂的心灵手巧深深地打动,当恩聂将鹿皮袋?#36879;?#38463;麦的时候,阿麦就?#38706;?#20915;心,这辈子就娶这个女人了。”
  小说描写的鄂伦春族民俗和民间传说也是这种“鄂伦春味儿”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如小说写到湖水里蟒盖(魔鬼)的传说、栖息着白那查灵魂的白桦树的传说,讲述了一场?#24039;说?#20007;事,一场喜庆的婚事等,民俗描写与人物、环?#22330;?#24773;节发展融合,也是形成小说传奇性与神秘浪漫风格的要素。
  总之,《猎神》具有鲜明的鄂伦春族历史文化特征,从解放前,写到?#27605;攏?#26102;间跨越百年,叙事真实细腻,描写丰富有趣,情节紧?#35834;?#23445;,人物个性鲜明突出,全篇洋溢着爱国主义与英雄主义,形象地凸现了多民族和?#24443;?#29983;和文化多元的时代精神,彰显了文学人文关怀的品性,小说?#21490;?#24178;净、纯粹,没有一丝做作,是当代鄂伦春族文学中不可多得的一部长篇佳作。
       □王云介 (作者系呼伦贝尔学院教授、呼伦贝尔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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